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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幼儿教师的自述:请没有爱心的人远离这行
时间:2017-12-01 10:06 来源: 光明网 编辑:符慧华

   光明网记者 吴晋娜

   “谢老师,妈妈问我在学校有没有吃辣的。”小朋友问。

   “辣的?什么辣的呀?”听到小朋友话,在广州一家幼儿园当老师的小谢感到不解,几秒钟停顿过后,联想起最近发生的携程亲子园虐童事件,小谢这才明白过来。

   家长的担心,她能理解,毕竟家长们是看不到她们如何工作的。但每天见面的学生家长这样怀疑自己,还是让小谢感到无奈,甚至有点儿小绝望。

  资料图片

   毕业

   小谢今年23岁,从事幼师工作3年。16岁初中毕业那年,她不听父母的劝告,执意选择要读中专,然后毕业早点出来工作。

   一位初中老师对她说,既然你喜欢唱歌跳舞,各方面条件还都不错,又挺有耐心,不然就读个幼师吧。就这样,小谢误打误撞地去报考了幼师,顺利熬到了毕业实习。

   “在幼儿园实习半年过后,很多同学就打了退堂鼓,纷纷决定改行了。”毕业后,小谢的同学们有的去做了舞蹈老师,有的还做起了微商生意。

   说起同学们改行的原因,小谢感慨,“应该是觉得太累了吧。在一般人看来,在幼儿园上班就是带着一群孩子玩,陪他们唱歌跳舞,一天开开心心就过去了,还有钱拿,事实却并不是这样。”

   小谢选择留了下来,她想法很想单,自己是学这个的,就做这个吧,既然已经选了,就先做下去,想把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坚持下来。

   噩梦

   像所有的幼教老师一样,毕业后的小谢在幼儿园也是从最基础的保育员做起。

   哪个孩子不小心尿裤子了,哪个孩子上厕所不会擦屁股,哪个孩子生病吐了一地,哪个孩子玩得满身是泥。这些就都是她的活儿。

   “说实话,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会觉得很恶心。有时候小朋友吐,我也跟着吐了。我也只是个十九、二十岁的小女孩,在家也是全家人宠着。”回忆起刚开始到幼儿园的时候,小谢形容“简直是一场噩梦”,但没有办法,只有接受。

   小谢说,很多幼教老师像他一样,都年纪很小,有些甚至恋爱都没有谈过,就要直接升级帮人带孩子。

   “我本来想象的孩子都是天真、可爱、活泼的,来到幼儿园才发现,他们完全是一群‘疯子’,一群‘小恶魔’。”小谢苦笑着说。

   虽然已经做到了班主任,但是最近,她还是经常会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份工作。因为她觉得自己完全管不住班上的孩子们,让他们做什么,他们偏不做什么,他们完全都没有人在听她说话,只知道拼命跳啊跳啊跳个不停,整个班每天都像一群炸开了锅的蚂蚁,考验着你心脏的适应程度。

   内伤

   “成天被班里孩子们气的,真的觉得自己每天都快被憋出内伤了,又不能骂,更不能打。”面对孩子,小谢经常感到哭笑不得,上一秒孩子因为调皮把她都快气炸了,后一秒马上过来说“老师,我错了,我以后真的会改的”。一听这样,自己立马又没有任何脾气了。

   小谢觉得,自己过去还是个挺斯文的小女孩,又爱笑,又热情。可是现在发现自己除了在学校,除了面对孩子的事情,其他都不能忍,在生活中很容易为小事发怒,她感觉是因为自己所有的好脾气都在学校用尽了。

   “现在常年体重都是80斤多一点,也不用担心减肥的问题,都不知道是好是坏。”她回忆,当学生的时候,她常年体重都保持在100斤左右,看起来还有一点微胖。小谢说,像她一样,幼儿园里很多老师都年纪轻轻,身体却不太好。

   她这样解释,“累是一方面,更多的是工作带给心理上的这种压力,长期要忍耐,要压抑,要憋着,身体总会出问题。”

   忙碌

   “朋友总问我,你什么时候下班?其实觉得自己根本没下班,我什么时候下过班呢?”小谢介绍,幼儿园规定是每天早晨7点50到学校,一直到下午5点半孩子放学,包括孩子午睡时间,基本上都是眼睛一刻不离地围着孩子转,每个孩子都要去观察。

   在小谢班上,有30个学生,3个老师,她是班主任,还有一个副班主任,再加一个保育员。

   在外人看来,幼儿园老师就是看着孩子就行,其实不然。小谢说,作为班主任,她有太多琐碎的事情要去做,并且都只能利用自己的下班时间加班去做。

   “我是班主任,我要策划整个班级的工作,制定日计划、周计划、月计划,还有五大科的教案要准备,外加一个心理健康教案,还要策划户外活动,每月一个大活动。”小谢说,每天、每一位孩子上午做了什么,下午做了什么,中午睡了多长时间,都要登记下来,30个孩子就要做30份记录。

   这些还不是工作的全部。即使到了夜里十一、二点,小谢还是会接到孩子家长的电话,不管她在吃饭,还是在洗澡,她的电话,她的微信,她的信息都会响个不停。

   “有的家长会晚上十点突然发个微信说,谢老师,你在吗?我说在。但家长、又说,哎呀太晚了,明天再说吧。这样的一个微信会让我一个晚上睡不着,我会很担心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,还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情。”小谢无奈,这份工作已经让她的生活失去了秩序。

   还有人经常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,她说没有,别人都说怎么可能。她就要解释,“你看我每天接触的人不是学生家长,就是小朋友,没有机会认识别人。就算我能认识帅哥,我都没有时间去和他谈恋爱,真的太忙了。”

   怀疑

   工作中,被家长怀疑,似乎已经成为小谢的家常便饭。就像最近这件家长问孩子有没有吃辣的事情,都会让她感到很难受,认为自己不被信任。

   “家长就是永远不相信我们,只相信自己的判断。”今年夏天的时候,天气很热,孩子们在玩闹。一个孩子玩得出了很多汗,可能感觉额头上很痒,他就用手使劲去挠,他本来皮肤就很嫩,结果马上抓出了两道血痕。她远远地看到了,只是没来得及过去制止他,当时也做了紧急处理。

   事后,家长打电话来质问,小谢就向家长讲了看到的一切,谁知家长根本不相信她的解释,最后还撂下一句,“你少忽悠我了,我孩子又不是傻的,他怎么会自己抓自己”。

   听到家长的话,小谢又气又委屈,但又不能反驳,面对家长的怀疑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她无奈地说,“最后只能道歉了,就算是孩子自己抓的,也是我的错,我也得道歉。”

   “幼儿园玩得太多了,孩子磕破了、摔倒了,我真的也不想的。每次孩子摔倒,我都恨不得伤是在我自己的身上。”小谢说,每次有孩子受伤,她都控制不住地跟着哭,首先很心疼,其次是不知道怎么跟家长解释,因为很多家长根本不相信她的解释。

   被怀疑到夸张的例子还有很多。小谢讲述,在她同学所在的幼儿园,曾发生过很乌龙的事情。一个小女孩,放学回家后,家长发现孩子内裤上有血迹,马上怀疑是在学校受到了伤害。

   一时间,报警、调监控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医院的检查结果都没有出,孩子家长已经把幼儿园闹得翻了天,破口大骂,各种威胁。最后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,孩子是因为生病,阴道感染了。

   质疑

   携程亲子园虐童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,然而,要不是小朋友来向小谢“告状”,她甚至没时间去仔细地看这条新闻。

   小谢认为,亲子园与幼儿园实际上是有区别的,他们的工作人员更多的是看护,而不是幼教老师。

   “看了新闻,我首先会怀疑的是,他们这些所谓的老师有获得相应的资格证吗?他们有学过我们幼师的这些知识吗?参加过正规的培训和考试吗?”小谢提出质疑,“那些没有爱心、没有责任心和耐心的人,就请你们不要再投入到这个行业了。你们的行为,对我们这些还在职的人来说,伤害太大了。”

   除了对这样的新闻感到愤怒,媒体上对幼教老师的一些质疑也让小谢感到很不开心。她不喜欢看到,每次一出现虐童事件,媒体就把过往发生的很多案例搬出来。或者是不进行调查,不看这些人有没有资质,就把他们都等同于幼师,然后就开始讲幼师是多么的心肠狠毒。

   “我只想说我们幼师不背这个锅,不要因为一个虐童事件,扯上全部的幼师,就像不要因为一个贪官,就说所有当官的都是贪官一样。”小谢很困惑,为什么很多的幼教老师拿着微薄的收入,做得这么辛苦,尽心尽力地为孩子着想,而且身边到处都是感人的故事,这些却根本没有人知道。

   尊重

   小谢经常感到,自己的工作没有尊严。在家长眼里,她们只是被请来看孩子的超级保姆而已,完全没有把她们幼儿园老师当作老师去看待。

   一次一个孩子午休过后,着急起床去小便,因为太着急了,还没到厕所,裤子刚脱到一半,没忍住就尿了,结果尿在了裤子上。

   第二天,孩子的妈妈就打电话来愤怒地说,他们家孩子不去上课了,你们老师都没有好好看着他,让他尿了裤子,所以他感冒了。

   对于这种胡搅蛮缠的家长,小谢感到无言以对。“我能怎么办,他确实是刚睡醒,我也让他赶紧去厕所了,可是他就是来不及,尿在裤子里了,我也立刻给他换了。只是尿个裤子而已,我并没有让他穿着湿裤子走来走去,这样也怪我。”

   幼儿园老师到底是不是保姆?小谢也曾经这么怀疑过,“后来我觉得,不能别人这么说,我就这么想。我从心底里觉得我自己的工作很重要,很多东西是小朋友在家里学不到的,是我们幼儿园老师才能教给他们的。”

   在她看来,幼儿园老师教的东西是怎么穿鞋子,怎么穿衣服,怎么漱口等等,表面上,这些东西可能不像初中、高中、大学老师教的东西那么重要,需要考试。

   “其实这些不都是人活着最基础的技能么?难道这些东西不重要吗?这些都是幼儿园老师手把手交给孩子的。你听过一个学生金榜题名,会感谢这个老师,那个老师,谁会来感谢那个教会他擦屁股的幼儿园老师呢?”小谢经常觉得,自己作为老师,本应是一个被尊重的职业,换来的却是歧视和蔑视。

   小谢说,不要说家长,就连幼儿园的园长们,从心底里也没有把我们当作老师。

   “你见过哪个校长会对自己学校的老师直呼全名,从不以老师称呼他们,或者当着学生的面直接批评老师的。在幼儿园,这样的状况太常见了。”现实中的状况,经常让小谢感到对这份工作的心理落差越来越大。

   未来

   最近,小谢发现自己有一个可怕的倾向。对于未来的婚姻,没有期望,甚至不想结婚,更不想生孩子。

   “不是不喜欢孩子,是怕教不好他,教育一个孩子的责任太重大了。害怕孩子太调皮怎么办,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。觉得自己工作中已经为了孩子心力交瘁了,生活中就想逃避。”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,小谢觉得是因为自己在这样的一个年龄,太早接触到小朋友了。

   这个学期刚开学的时候,是小谢对这份工作感到最焦虑的时候,新来的副班主任没有经验,自己又要带孩子,又要教她,让自己有些奔溃,感觉到力不从心。其实并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,就是烦躁、焦虑,都是因为孩子们的事情,就连晚上睡觉梦到的都是他们。

   “有时候,三四岁的孩子真的是不听说,你说哪里危险他非要去哪里。实在气的不行了,只能躲在小屋子里大哭一场。”小谢感到很无助。

   说起曾经同批的同学,基本上没几个还在做幼师了,就连同期到幼儿园工作的老师,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的了。

   “过了这个学期,有机会的话,我想我还是会离职,换一份工作,这份工作真的太累了。”小谢说,自己工资一个月三四千,在本地的幼师行业已经算高,很多学妹一个月只能拿到一两千。但是,这样的工作太辛苦了,让她感到身心俱疲。

   “做幼师是要全能的,要会唱歌、会弹琴、会画画、会跳舞,会教语言、科学、手工、健康、心理,还要教孩子上厕所、洗手、擦桌子、叠被子、折衣服、收拾书包。”在小谢眼里,自己作为幼教老师责任重大,随便一个坐姿、站姿,说每一句话都要谨慎。“否则一个不小心,自己一松懈,一个坏习惯被小孩子们学了去,那可就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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